第二章　最危险的航线

天刚亮，两艘船一前一后离开了南小港。

星沫号的汽笛拉了很长一声，惊起码头上一群海鸥。夕影站在船尾向她挥手。莺绫把月亮号的舵轮往左打了半圈，小船便从大船的尾流里滑了出去，船头对准正南。

出港后的头几个小时，海很温顺。气压计的指针稳稳停在一千零一十五，天上只有几缕薄薄的高云，像谁用指甲在蓝色上轻轻划过。按照计划，星沫号会在西风带北缘停下来，放网、采水、记录鱼群。月亮号的申请表上，写的也是同一片海域。

中午刚过，无线电就响了。

“月亮号，月亮号，这里是星沫号。”夕影的声音隔着电流，有一点失真，“气压一千零一十四，西风四级，转五级。”

莺绫按下通话键：“不是说好晚上八点吗？”

那边沉默了两秒。

“……这是气象播报，不算。”

此后每隔几个小时，“气象播报”都会响起一次，夕影真是爱操心的家伙呢。

下午，月亮号驶进了西风带。

这片海，莺绫在课本上读过无数次。北大陆的陆地彼此相连，风走到哪里都会被山脉和海岸挡住；世界的南半边却几乎全是海，风从西往东吹，一路上没有任何东西拦得住它。风推着浪，浪推着海流，绕着整颗星球一圈又一圈地跑。旧海图上管这股海流叫瑟伦绕极流。

课本上没写的是，这片海从来不会真正平静。哪怕头顶晴空万里，涌浪也一排接一排地从西边压过来，长长的，沉沉的，把月亮号托上去，再放下来。船身每落一次，舱里的东西就跟着叮当响一阵。预报说的五到六级，一级都没有少。

月亮号原本是条渔船，出发前船身加固过一遍，学校又往甲板上塞了不少科研设备：一台绞车，几张拖网，还有一台名义上叫CTD的仪器——本该能测温度、盐度和电导率，到了莺绫这台，就只剩下采水的功能。莺绫看着它们被缆绳捆在甲板上，觉得自己一样也用不上。

好在她不怎么晕船。她把航向盯得很紧，隔一阵就看一眼罗盘，再看一眼西边的天。

晚上八点，无线电响了。这一次是她先开的口。

“船太晃了，”莺绫说，“连面都泡不了。”

“那就吃饼干。左边第二个柜子，我塞了三包。”

“……你什么时候塞的？”

“你检查救生衣的时候喵。”

她连着开了将近十八个小时。后半夜，风终于小了下去，涌浪也一点点变缓。

凌晨三点多，正前方的海平线上亮起一点红光。灭了，又亮了。不紧不慢，像在呼吸。

莺绫盯着那点光看了很久，确定它不是星星，是听潮塔的航标灯。

她按灯光的方位在海图上核对了一遍，离瑟伦大陆的海岸已经不远了。这一带水浅，可以直接下锚。锚链哗啦啦地放下去，船终于不再往前走了。她这才发现，自己已经将近一整天没合眼。

“星沫号，这里是月亮号。看见塔了，已下锚。”

几乎是话音刚落，那边就回了：“收到。”顿了一下，“你很久没有睡觉了，要注意休息喵。”

“你也是。”

夕影那边没有再回答。

莺绫钻进船舱，把收音机拧到海图上那个频率。

在旅馆的那个晚上，这里只有沙沙的杂音，杂音底下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东西，她不管如何仔细听也没能听到。

现在，那声音逐渐听得到了。先是信标的长音，嘀——嘀——，一声接一声，和窗外那点红光一样不紧不慢。长音的间隙里，藏着另一个声音。

是一首歌。很旧的旋律，一个女声，伴奏里有手风琴。她听不清歌词，只听得出调子很慢，像是很多年前的人守在收音机旁听的那种。

莺绫抱着收音机，听着听着，就睡着了。

第二天早上，她是被冻醒的。

舷窗外白茫茫一片。起雾了，浓得化不开，能见度大概只有五十米，连船头的栏杆都只剩一道模糊的影子。航标灯看不见了，塔也看不见了。

好在风浪不大。八点不到，“气象播报”就来了：气压平稳，预报里没有风暴。莺绫起了锚，照着罗盘一点一点往南挪，开得很慢，每隔几分钟就停下来听一听。雾把所有声音都吞掉了，只剩下引擎低低的突突声，和船底的水声。

“呐呐，夕影。”她按下通话键，“你说雾里会不会突然冒出一只超大的触手怪，把船整个举起来？就像老水手们讲的那样？”

“那你可要跑快点，千万别被它抓住。”夕影说，“……真遇上了，有条件的话记得多拍几张照片。发现这种东西，准能上《卡尔塔自然》的封面。”

“海洋学都凉成什么样了，你还惦记着你的论文呢。笨蛋夕影喵。”

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。

雾一直没有散。月亮号就这样在一片白里摸索了一整天。

快到傍晚的时候，雾忽然薄了。先是头顶透出一块淡淡的蓝，然后是左舷，然后是正前方——月亮号一头冲出了雾墙。

身后是被夕阳染红的雾墙，前面是蓝调时刻的天空，而听潮塔就矗立在那里。

它比儿童百科里的照片高得多。灰白色的塔身立在海岸尽头的冰原上，顶端架着一层又一层的金属框架，一直伸进天里。那是当年和北大陆通信用的大功率天线，研究员们的数据、读数、家书，都从那里出发，越过整条西风带，送回萨克图。夕阳斜斜地照过来，整座框架被镀成了金色，在冷风里一动不动。

莺绫松开舵轮，站了很久。

岸边有一段废弃的码头，水泥桩上还挂着生锈的系船环。她把月亮号靠上去，系好缆绳。天快黑了，她决定先在船上过一夜，等明天天亮再上岸。

晚上八点到了。

“星沫号，这里是月亮号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我到了。”

这一次，那边过了很久才回答：“……收到。”夕影的声音很轻，似乎其他船员已经睡下了。“多拍点照片，回来给我看。”

夕阳沉进海里，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。塔顶的航标灯又亮了，红光一明一灭，照在月亮号的甲板上，也照在平静的海面上。头顶的星星多得数不过来，天边还有一缕很淡很淡的绿色。她看了很久，也不确定那是不是极光。

收音机里，那首旧歌又从头开始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