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　特别的科考队

蒸汽火车穿过深秋的阔叶林。夕阳把整片林子染成金黄，枝叶从两侧探进铁轨，擦着车窗沙沙作响。这台机车已经服役了快四十年，车厢却擦得一尘不染，足以看出维护的人对它爱惜有加。

这是卡尔塔中心区通往南小港的唯一一条铁路。每天只有一去一回两班。

车厢里只有莺绫和夕影两个乘客。莺绫把额头贴在车窗上，数着窗外掠过的废弃信号灯。夕影坐在对面，膝盖上摊着一张旧海图，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，海图右下角印着一行褪色的小字：卡尔塔海事局制。

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卡尔塔这个名字，在古语里就是“海图”的意思。这个国家是世界上第一个把蒸汽机铺满全境的地方，也曾在南小港建起过世界上最大的造船厂。后来，铁路修遍了彼此相连的北大陆，海上又接连出了几次大事故，人们便渐渐不再出海。海图上的航线一条接一条地停用，到如今，只剩首都和几座大城市之间还跑着货船。

“你又在看那条线。”莺绫说。

夕影的手指停在海图最南端。一条红线从南小港出发，穿过大片空白的海域，终点是一块轮廓模糊的陆地，旁边标着“瑟伦（Seren）大陆”。陆地边缘画着一个小小的塔形符号。

“西风带。”夕影说，“海默号就是在这里沉的喵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我记得，有三百多个人遇难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莺绫把海图轻轻合上，“我会看天气的。”

南小港比想象中还要安静，它远离大厦和车流，站台上的钟停已经停了，指向9:45。风从树梢间穿过去，再远一点，是一阵一阵的海浪声。

莺绫掏出手机看了一眼，已经没信号了。

“队长说，出海以后就用无线电。”夕影说，“我们约好一个频率。每天晚上八点，我给你发消息，你回我。”

“要是我没回呢？”

夕影没有回答，只是伸手把她的围巾往上拉了拉。

旁人总以为这两个人是一对恋人。她们自己从来没纠正过，也从来没承认过。

码头尽头停着星沫号。船首的字补过很多遍漆，旧名字的笔画还隐约透在新字底下：星默。二十年前，它在西风带的风暴过后搜救了整整一夜，捞上来的人，比沉下去的少得多。回港以后，学者们把它改成了科考船，只改了一个字。

明天，萨克图大学鱼类考古学专业的科考队就要登上这艘船。这是整所大学最后一个和大海有关的专业。名字听上去像在挖化石，报名的却都是些看见海就走不动路的人。趁港口还剩几艘能开的船，他们凑出了这支科考队。

星沫号旁边泊着一艘小得多的船，船身刷着歪歪扭扭的三个字：月亮号。它原本是条渔船，这次破例借给了莺绫一个人用。校方批准的航程是近海采样。申请表上，莺绫没有写“听潮塔”这三个字。

她在南小港的渔船上跟了三个暑假，驾驶证是去年考下来的。这些夕影都知道，也知道申请表上漏掉的那三个字。

听潮塔的正式名称是萨克图学院瑟伦观测站。它建在瑟伦大陆的海岸上，靠潮汐和海风发电，二十年里没有断过一次信号。莺绫七岁那年，在一本儿童百科里第一次见到它的照片：灰白色的塔身立在冰原尽头，背后是大片极光。那一页她翻了太多遍，后来书脊一打开，就会自己停在那一页。

后来，学院认定瑟伦大陆贫瘠得不值得再投入，下令全员撤离。最后一批研究员分乘星默号和海默号返航。在西风带，她们遇上了风暴：浪高十米，能见度不足一百米。两艘船顶着风挣扎了将近十个小时，反而被推回去七海里。天亮的时候，海面上只剩下星默号。

从那以后，再没有人去过听潮塔。

那天晚上，她们住在港口唯一一家还开着的旅馆。夕影把收音机的旋钮拧回气象频道，这已经是第四次了。

“……瑟伦海域，未来三天，西风五到六级，浪高两到三米……”

夕影把这句话听完，关掉收音机，又叮嘱了一遍救生衣放在哪里、信号弹放在哪里，然后抱住莺绫，很快睡着了，莺绫却没有睡着。

她轻轻从夕影怀里挪出来，把那张旧海图摊在窗台上。月光照在最南端那个小小的塔形符号上，符号旁边有一串她看过无数遍的数字，是听潮塔当年的信标频率。

她打开收音机，把音量调到最小，一格一格地拧过去，但只能听到沙沙的杂音。

莺绫屏住呼吸，又听了一遍，却仍然一无所获。她关掉收音机，钻回夕影怀里，把脑袋轻轻贴在夕影胸口睡着了……